被一家公司吃光的市場:T-REC 怎麼變成台灣企業的入場券
2026.06.22 / 蔡錦銘
去年,台灣中部一家扣件廠收到客戶的信。沒有客套話,只有一個要求:明年起提供綠電使用證明,否則訂單重新評估。寄信的是某美系品牌的採購部門,而這品牌是RE100的會員。這樣的信,這兩年在台灣供應鏈裡愈來愈常見。背後牽動的,是一張多數人沒聽過、也摸不到的憑證「T-REC」,台灣再生能源憑證。2017 年第一張 T-REC 發出時,幾乎沒人理它,年發行量只有數萬張。八年後的 2025 年底,累計已衝到約 980 萬張,相當於 98 億度綠電。官方原本預估 2027 年才會跨過「百億度」,現在看來,2026 年就可能提前達標。
它早已不只是台灣關起門來玩的制度。RE100 把它正式列入「認可的綠電追溯機制」,與歐洲的 GOs、英國的 REGO、美國的 RECs 並列。跨國企業要證明台灣據點用的是 100% 綠電,幾乎只能靠它。這篇文章想拆開三個問題來看:T-REC 怎麼從一個沒人理的制度,長成百億度規模的市場?它又為什麼會變成 RE100 認可的「台灣解方」?而在 RE100 之外,新出現的「TRE100」,能替更多台灣企業打開了什麼樣的出口?
九成被一家公司吃光的市場
T-REC 的故事,其實是台灣綠電市場從沒人問津、走到主流的縮影。2017 年發出第一張憑證時,綠電案場有限,企業採購意願也保守,年發行張數只有數萬張規模。真正開始有動靜,是 2020 年之後,用電大戶條款上路,企業的 ESG 壓力一夕之間變重。到 2022 年,累計發放已突破 100 多萬張,相當於 10 億度綠電,但這個數字背後有一個值得停下來想一想的細節:超過九成的發行量,被單一一家科技大廠買走。也就是說,在 T-REC 市場初期,幾乎是一家公司在替整個台灣的綠電憑證市場撐場面。其他企業即便想買,案場與供給都還沒跟上,綠電憑證更像是少數巨頭才玩得起的遊戲。
真正的轉折出現在 2023 到 2024 年。多個離岸風電場陸續併網,綠電產能一口氣釋放出來。2024 年單年新增 T-REC 近 297 萬張,約 29.7 億度綠電,累積發放突破 700 萬張。到 2025 年,憑證發放量已逼近 980 萬張,綠電轉供交易量超過 89.3 億度。短短不到十年,T-REC 從一張沒人理會的證書,長成百億度級別的市場。這個轉變不是哪個政策一聲令下就完成的,而是能源轉型壓力、企業 ESG 焦慮,跟全球供應鏈要求疊在一起,慢慢擠出來的結果。
RE100 點名 T-REC,憑的不是面子
要理解 T-REC 為什麼會被 RE100 點名,得先弄清楚 RE100 在乎的到底是什麼。RE100 是由 The Climate Group 與 CDP 等國際組織在 2014 年發起的倡議,要求加入企業承諾在 2020 到 2050 年之間,讓全球營運據點逐步達成 100% 使用再生能源電力。截至 2025 年,全球已有超過 400 家企業加入,蘋果、Google、Meta、IKEA 都在其中;台灣本土也有 30 多家企業響應,從台積電、台達電、緯創,到國泰金控、玉山金與台灣大哥大。但 RE100 真正在乎的,從來不是企業有沒有喊出「100% 再生能源」這句口號,而是這句口號背後有沒有東西可以查證,這也是為什麼它會把 T-REC 點名列入認可名單。企業透過它,可以在溫室氣體盤查時用市場基準法調整 Scope 2 排放量,也能拿著它向 RE100、CDP、SBTi 報告自己的綠電比例。
早年 Google 會親自下場協助台灣設計再生能源憑證架構,後來 T-REC 又被寫進 RE100 的技術指引,原因都在這裡:一張不能被查證的綠電宣稱,對 RE100 來說毫無意義。
不是商品,是壓力的形狀
如果只看價格跟交易量,很容易把 T-REC 當成一個新興金融商品來討論。但對企業來說,它更像是一種被迫面對的壓力,只是換了一個看得到、可以買賣的形狀。
第一層壓力來自國內。用電大戶條款要求年契約容量達一定規模以上的企業,五年內至少要有 10% 用電來自再生能源,約 500 家企業受影響,合計用電量占全台超過四分之一。這些企業的用電需求,直接創造出一個龐大的綠電買方池。政府同時設下 2026 年再生能源占比 20%、2050 年 60 到 70% 的長期目標,T-REC 就是追蹤這條路走得怎樣的核心工具。
第二層壓力,來自更遠的地方;國際供應鏈。蘋果、微軟,還有歐洲的車廠與品牌零售商,愈來愈多 RE100 企業開始要求供應商提交碳盤查結果與綠電策略,甚至把再生能源使用比例寫進採購條件裡。對高度依賴出口的台灣電子與半導體產業來說,這已經不是 ESG 排名好不好看的問題,而是「明年還有沒有資格繼續供貨」的問題。
也是在這樣的壓力下,T-REC 的買方才從早期幾乎被單一科技大廠包辦,慢慢擴散到金控、食品、營建、服務業,甚至國營事業。台糖透過生質能發 T-REC 就是一個例。2026 年預估可產生近萬張憑證,計畫全數賣給國內半導體龍頭,額外創造逾 2,800 萬元收入。這類案例慢慢讓更多企業意識到,綠電憑證不只是成本,也可能是一筆生意。說到底,T-REC 不只是綠電市場上的一張商品,而是國內外壓力交疊之後,企業在減碳這條路上少數能拿在手裡、可以量化的工具。
RE100 進不去的企業,還有 TRE100
不過,RE100 終究是設計給大型跨國企業的倡議,實務上對年度用電量有一定門檻。台灣絕大多數中小企業就算想加入,光是資格這一關就過不去。這正是中華經濟研究院在 2025 年啟動「台版綠電承諾 TRE100」的原因。
TRE100 的設計邏輯說起來不複雜:技術上,它比照 RE100 的架構與標準,包括認可的再生能源來源、能源屬性憑證(像 T-REC)的種類、再生能源用電的計算與歸屬方式,以及年度揭露與進度追蹤機制,盡量做到跟 RE100「講同一種語言」。但在門檻上,它刻意拿掉了 RE100 對用電量的限制,讓不同規模的台灣企業都能承諾在 2050 年前達成 100% 再生能源用電,並用同一套邏輯向客戶、投資人與社會報告進度。簡單說,RE100 是國際賽,TRE100 是台灣企業的預備場。它存在的目的,是縮短「國際標竿企業」跟「本土供應鏈」之間的資訊與能力差距。
對很多已經感受到國際客戶壓力,但內部能源管理與碳盤查制度還沒成熟的中小企業而言,直接加入 RE100 可能還是太遠的目標。先從 TRE100 起步,用同一套計算與揭露邏輯練習內部管理,再搭配 T-REC 跟綠電轉供方案,反而是比較走得到的一條路。
現在好走的路,十年後未必還在
站在 2026 年回頭看,T-REC 顯然正處在一段難得的黃金期。全球再生能源憑證市場 2024 年規模約 58 億美元,預估到 2037 年將突破 1,000 億美元,年複合成長率接近 25%。這個數字說明,包括 T-REC 在內的各國憑證市場,還有很長的路可以走。
但另一邊,GHG Protocol 在 Scope 2 的更新討論裡,已經開始強調時間對應(temporal matching,也就是俗稱的 hourly matching)與地理對應(即電網區域是否相符)的概念,企業不能再只靠一張「年度平均」的憑證,就宣稱全年每一度電都是低碳的。未來更高階的要求,很可能會變成「特定時段、特定地區」的實際供需對應。
這對台灣企業意味著兩件事。短期到中期,T-REC 仍是最實用、性價比最高的工具,能在現有規則下大幅降低帳面上的 Scope 2 排放,也能撐住 RE100 或 TRE100 的達標壓力。但長期來看,光靠每年買一批 T-REC,終究不夠。企業現在該做的,是一邊用 T-REC、RE100、TRE100 這些現成機制把眼前的作業先寫完,一邊提早想清楚:十年後面對更精細的時間與區域對應要求時,要怎麼透過長期 PPA、自建案場、儲能與需求管理,把綠電從一張「拿來達標的憑證」,變成「營運底層真正在用的電」。
從 0 到百億度,T-REC 讓台灣在全球綠電市場裡有了清楚的位置;RE100 提供了一套國際通用的語言,讓企業可以向世界說明自己的減碳路徑;TRE100 則試著補上供應鏈的最後一哩路,不讓更多台灣企業被甩在淨零轉型之外。
真正該問的不是「要不要做」,而是:當這段還容許用年度憑證達標的寬鬆期結束之後,你的企業手上,除了一張張 T-REC,還剩下什麼可以拿出來說話?